雁行凛凛

六月
【你问我是不是儿童,我说似】

《早晨从中午开始》读后感2016年9月22日

我喜爱他的痛苦。

                                                        ——前注


路遥是谁?

以笔名来界定这两个汉字,指向一位作家。用新中国文学史的框框一套,隶属中国当代作家。当代是什么?是指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破折号后暂时没有日期。来吧,废话不多说,上作品。

他写出了《平凡的世界》三部曲。

这本书获得了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先后改编成了广播剧——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连环画——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电视剧——两次,1990年一次,2015年一次。

从1986年第一部出版,到今天。

其实上面说的这些都没什么意思,随便一个有网的地方,在百度百科里(墙那边的去维基)输入“路遥”“平凡的世界”“早晨从中午开始”……该铺垫的背景就都蹭蹭刷出来了,陈列在你眼前,一望无际,具体感受视网速而定。

哦,还有我也是刚发现的,路遥原来除了小说还写过诗歌,歌剧,特写,散文,电影剧本,随笔……甚至“路遥”这个笔名第一次出现,伴随的是一首诗,不嫌我多事,便将题目一并附上:《车过南京桥》。

《早晨从中午开始》是什么?

一本书。

50个小节。约五万多字。创作随笔。

《平凡的世界》的创作随笔。

一份病床上写就的祭奠。

——————————以上是引言——————————

我在复习笔记时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引起了我对其出处“路遥创作谈《早晨从中午开始》”的好奇,于是打开网页搜索了一下。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篇几千字左右的短文,可是直到网页显示文章结束,我都没有看到那段引文,仔细查看后发现是由于我打开的第一个网页只收录了开头的一小部分。实际全文约五万多字,我似乎应该折回去继续看我的笔记,但我忍不住搜索到一个完全版的网页,点开,继续阅读下去。

为什么呢?

因为啊,这本创作谈,很有趣。

路遥先生将创作者的痛苦与坚持坦然地转化成文字的方式,留存于世。给予蒙昧中行走的才能心性远逊于他的后来者,以师长般宽容的慰藉,向往,并幻觉也似的鼓舞。

我揣测,绝大多数创作者在创作时,都很痛苦,艰难,需要不懈地勤奋地孜孜不倦地,大口吞食生活的世界,抽离元素,构造自己笔下的世界。尔等有天才,而不够有天才。尔等竭力伸长手臂,于指尖触摸见艺术的绝伦的美,撕裂般踮脚,挣扎,抽搐身体,扭曲出尖叫的面庞,而始终不得全身浸没其中。你们创造,而源初是摹仿。你们跋涉,而终点根本就不存在。

并不是努力十年就能创造出作品。但不努力十年连那一线创造出作品的希望都将泯灭不见。

于此道上,吾辈何等孤独哀伤。倘从未看见过那束光也就罢了,偏偏我们看见。更偏偏,我们终这徒然的一生,只能隔着山和海洋和天地洒满的星芒,远远地看见。

有些人如夸父,有些人停步。

因为我们没有天分。我们不够有天分。我们中有大毅力者可以凭借多年不肯停步的坚守,给世界留下什么。但那一抹涂影是多么黯淡,黯淡到……我不说了。

路遥先生的这篇创作谈,很真实,有种饱满的血肉感。他付出的诸多努力,给同样在创作,有志于创作的人,一种坚定的激励。

但也许对有些人而言,仅存鸡汤的余味而已。毕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大多数人还没有做到像路遥先生那么努力,于是尚可安慰自己,先努力着,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至少做到路遥先生做到的,再来评判自己是否有天分。

是的,至少在触及那条以天分宰割诸位的线之前,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没走完呢。还有许多事可做。当做。此时的挣扎还算有点道理的。没那么引人发笑。

作家是神。他们笔下的世界愈是真实可感,他们身上的神性便愈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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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 LIAR.

我说的话。都不当真。 

————以下是几段(勾引你去读的)摘录————

这是路遥先生写作步入正轨时:

 

    情绪为之而亢奋。

    写作整个地进入狂热状态。身体几乎不存在;生命似乎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形式。日常生活变为机器人性质。

    但是,没有比这一切更美好的了。

    在狂热紧张繁忙的工作中,主要的精神状态应该是什么?

    那就是认定你在做一件对你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工作。甚至是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工作。不论实质上是否如此,你就得这样来认为。你要感觉到人在创造,你在不同凡响地创造,你的创造是独一无二的;你应该为你的工作自豪,就是认为它伟大无比也未尝不可。

      

这是路遥先生进行“专门的读书活动”时:

    在《平凡的世界》进入具体的准备工作后,首先是一个大量读书过程。有些书是重读,有些书是新读。有的细读,有的粗读。大部分是长篇小说,尤其是尽量阅读、研究、分析古今中外的长卷作品。其间我曾列了一个近百部的长篇小说阅读计划,后来完成了十之八九。同时也读其它杂书,理论、政治、哲学、经济、历史和宗教著作等等。另外,还找一些专门著作,农业、商业、工业、科技以及大量搜罗许多知识性小册子,诸如养鱼、养蜂、施肥、税务、财务、气象、历法、造林、土壤改造、风俗、民俗、UFO(不明飞行物)等等。那时间,房子里到处都搁着书和资料,桌上,床头、茶几、窗台,甚至厕所,以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随手都可以拿到读物。读书如果不是一种消遣,那是相当熬人的,就像长时间不间断地游泳,使人精疲力竭,有一种随时溺没的感觉。

    书读得越多,你就越感动眼前是数不清的崇山峻岭。在这些人类已建立起的宏传精神大厦面前,你只能“侧身西望长咨嗟”!

    在“咨嗟”之余,我开始试着把这些千姿百态的宏大建筑拆卸开来,努力从不同的角度体察大师们是如何巧费匠心把它们建造起来的。而且,不管是否有能力,我也敢勇气十足地对其中的某些著作“横挑鼻子竖挑眼”,去鉴赏它们的时候,也用我的审美眼光提出批判,包括对那些十分崇敬的作家。

……

    在这个时候,我基本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甚至有意“中止”了对眼前中国文学形势的关注,只知道出现了洪水一样的新名词,新概念,一片红火热闹景象。

    “文坛”开始对我淡漠了,我也对这个“坛”淡漠了。我只对自己要做的事充满宗教般的热情。“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只能如此。这也很好。

    有我所有阅读的长篇长卷小说中,外国作品占了绝大部分。

    从现代小说意义来观察中国的古典长篇小说,在成就最高的《水浒》、《三国演义》、《金瓶梅》和《红楼梦》四部书中,《红楼梦》当然是峰巅,它可以和世界长篇小说史上任何大师的作品比美。在现当代中国的长篇小说中,除过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我比较重视柳青的《创业史》。他是我的同乡,而且在世时曾经直接教导过我。《创业史》虽有某些方面的局限性,但无疑在我国当代文学中具有独特的位置。这次,我在中国的长卷作品中重点研读《红楼梦》和《创业史》。这是我第三次阅读《红楼梦》,第七次阅读《创业史》。

    无论是汗流浃背的夏天,还是瑟瑟发抖的寒冬,白天黑夜泡在书中,精神状态完全变成一个准备高考的高中生,或者成了一个纯粹的“书呆子”。

这是路遥先生“准备作品的背景材料”时:

 

    为写《平凡的世界》而进行的这次专门的读书活动进行到差不多甚至使人受不了的情况下,就立刻按计划转入另一项“基础工程”——准备作品的背景材料。

    根据初步设计,这部书的内容将涉及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十年间中国城乡广泛的社会生活。

    这十年是中国社会的大转型期,其间充满了密集的重大历史性事件;而这些事件又环环相扣,互为因果,这部企图用某种程序的编年史方式结构的作品不可能回避它们。当然,我不会用政治家的眼光审视这些历史事件。我的基本想法是,要用历史和艺术的眼光观察在这种社会大背景(或者说条件)下人们的生存与生活状态。作品中将要表露的对某些特定历史背景下政治性事件的态度;看似作者的态度,其实基本应该是哪个历史条件下人物的态度;作者应该站在历史的高度上,真正体现巴尔克扎克所说的“书记官”的职能。但是,作家对生活的态度绝对不可能“中立”,他必须做出哲学判断(即使不准确),并要充满激情地、真诚地向读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观和人性。正如传大的列夫·托尔斯泰所说:“在任何艺术作品中,作者对于生活所持的态度以及在作品中反映作者生活态度的种种描写,对于读者来说是至为重要、极有价值、最有说服力的……艺术作品的完整性不在于构思的统一,不在于对人物的雕琢,以及其它等等,而在于作者本人的明确和坚定的生活态度,这种态度渗透整个作品。有时,作家甚至基本可以对形式不作加工润色,如果他的生活态度在作品中得到明确、鲜明、一贯的反映,那么作品的目的就达到了。”(契尔特科夫笔录,一八九四年)。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应该完全掌握这十年间中国(甚至还有世界——因为中国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世界的一员)究竟发生过什么。不仅是宏观的了解,还应该有微观的了解。因为庞大的中国各地大有差异,当时的同一政策可能有各种做法和表现。这十年间间发生的事大体上我们都经历过,也一般地了解,但要进入作品的描绘就远远不够了。生活可以故事化,但历史不能编造,不能有半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只有彻底弄清了社会历史背景,才有可能在艺术中准确描绘这些背景下人们的生活形态和精神形态。

    较为可靠的方式是查阅这十年间的报纸——逐日逐月逐年地查。报纸不仅记载于国内外第一天发生的重大事件,而且还有当时人们生活的一般性反映。

    于是,我找来了这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一种省报,一种地区报和《参考消息》的全部合计本。

    房间里顿时堆起了一座又一座“山”。

    我没明没黑开始了这件枯燥而必需的工作,一页一页翻看,并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大事和一些认为“有用”的东西。工作量太巨大,中间几乎成了一种奴隶般的机械性劳动。眼角糊着眼屎,手指头被纸张靡得露出了毛细血管,搁在纸上,如同搁在刀刃上,只好改用手的后掌(那里肉厚一些)继续翻阅。

    用了几个月时间,才把这件恼的人工作做完。以后证明,这件事十分重要,它给我的写作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任何时候,我都能很快查找到某日某月世界、中国、一人省、一个地区(地区又直接反映了当时基层各方面的情况)发生了什么。

        

这是路遥先生提笔写《平凡的世界》的开头时:

 

    正是秋风萧瑟的时候,我带头两大箱资料和书籍,带头最主要的“干粮”——十几条香烟和两罐“雀巢”咖啡,告别了西安,直接走到我的工作地——陈家山煤矿。

    我来之前,矿上已在离矿区不很远的矿医院为我找好了地方。那是一间用小会议室改成的工作间,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柜,还有一些无用的塑料沙发。

    陈家山是我弟弟为我选的地方。这是铜川矿务局现代化程度较高的煤矿,也面设施也相当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我弟弟的两个妻哥,如我有什么事,他们随时都可以帮助我。

    亲戚们都十分热心厚道。他们先陪我在周围的山转了一圈。四野的风光十分美丽。山岩雄伟,林木茂盛,人称“旱江南”。此时正值“霜叶红于二月花”之时,满山红黄绿相间,一片五彩班斓。亲戚们为了让我玩好,气氛十分热烈。但我的心在狂跳,想急迫地投入工作,根本无心观赏大自然如画的风光。

    从山上回来,随手折了几枝红叶,插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缝隙里,心情在一片温暖的红色中颤粟着。铺好床,日用东西在小柜中各就其位;十几本我认为最传大的经典著作摆在旁边——这些书尽管我已经读过多遍,此间不会再读,但我要经常看到这些人类所建造的辉煌金字塔,以随时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

    随后,我在带来的十几本稿纸中抽出一本在桌面上铺工,坐下来。心绪无比的复杂。我知道接下来就该进入茫茫的沼泽地了。但是,一刹那间,心中竟充满了某种幸福感。是的,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已经奔波了两三年,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现在,终于走上了搏斗的拳击台。

    是的,拳击台。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开头。

    这是真正的开头。

    写什么?怎么写?第一章,第一自然段,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一切都是神圣的,似乎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而令以令以选择,令人战战兢兢。

    实际上,它也是真正重要的是,它将奠定全书的倒述基调和语音节奏。它将限制你,也将为你铺展道路。

    一切诗情都尽量调动起来,以便一开始就能创造奇迹,词汇象雨点般落在纸上。

    可是一页未完,就觉得满篇都是张牙舞爪。

    立刻撕掉重来。

    新换了一副哲学家的面孔。似乎令人震惊。但一页未完,却以感动可笑和蹩脚。

    眼看一天已经完结,除过纸篓撕下一堆废纸,仍然是一片空白。

    真想抱头痛哭一场。你是这样地无能,竟然连头都开不了,还准备定一部多卷体的长篇小说呢!

    晚是上躺在孤寂的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开始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能胜任如此巨大的工作。

    完全可能有自不量力!你是谁?你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写了一点作品的普通作家,怎么敢妄图从事这种世大的事业?

    许多作家可能是明智的,一篇作品有了影响,就乘势写些力所能及的作品,以巩固自己的知名度,这也许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而你却几年来一直热迷不悟,为实现一种少年时的狂想就敢做这件不切这际的事。少年时,人还梦想我当宇航员,到太空去知捉一上“外星人”,难道也可将如此荒唐的想付诸实施?你不成了当代的唐·吉诃德?

    迷糊几个小时醒来,已是日上中天——说明天亮以后才睡着的。

    再一次坐在那片空白面前。强迫自己重新进入阵地。

    反悔的情绪消失了。想想看,你已经为此而准备了近三年,绝不可能连一个字也不写就算完结;如果这样,那就是一个世界级的笑话。

    又一天结束了。除过又增加了一堆揉皱的为纸处,眼前仍然没有一个字。

    第三天重蹈覆辙。

    三天以后,竟然仍是一片空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开始在记谙不停地转圈圈走,走,走,像磨道的一头驴。

    从高烧似的激烈一直走到满头热汗变为冰凉。

    冰凉的汗水使燃烧的思索冷静了下来。

    冷静在这种时候可以使人起死回生。

    冷静地想一想,三天的失败主要在于思想太勇猛,以致一开始就想吼雷打闪。其实,这么大规模的作品,哪个高手在开头就大做文章?瞧瞧大师们,他们一开始的叙述是多么平静。只有平庸之辈才在开头就堆满华丽。记着列夫·托尔斯泰的话,艺术的打击力量应该放在后面。这应该是一个原则。为什么中国当代的许多长扁小说都是虎头蛇尾?道理应于此。这样看来,不仅开头要平静地进入,就是全书的总布局也应该按这个原则来。三部书,应该逐渐起伏,应该一浪高过一浪地前进。

    黑暗中似有一道光亮露出。

    现在,平静地坐下来。

    于是,顺利地开始了。

    为了纪念这不同寻常的三天,将全书开头的第一自然段重录于后——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己快到凉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不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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